欧洲的困境是，在东边已有俄乌冲突的情况下，美国又在中东开辟另一战场，两面夹击，不得不面临大国博弈背景下地区冲突的直接冲击。美以军事打击伊朗进入第10天，一个现象引人注目：欧洲盟友几乎集体“作壁上观”，西班牙等直言反对美国做法。要知道，此前打伊拉克、利比亚、南联盟等，北约盟友可是美国集结的重要军事力量。

　　欧洲盟友“不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国际格局特别是跨大西洋关系的深刻变化。对此，北京外国语大学欧盟与区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向侠客岛进行了深度分析。


　　伊朗首都德黑兰被袭击（图源：外媒）

　　1、侠客岛：过去对外动武，欧洲总是紧随美国。这次美以联手打伊朗，欧洲集体不跟，并有一些中立乃至反对声音。美欧过往的紧密军事合作关系为何变成这样？

　　崔洪建：过去美国总拉着欧洲，是为体现美欧之间的跨大西洋同盟关系和其后的“西方中心”秩序。但在美以联合对伊朗采取的军事行动中，欧洲国家要么事先不知情，要么事后拒绝向美国提供支持，美欧军事关系出现重大变化。

　　伊朗距离欧洲很近，此前欧洲在伊朗核问题外交谈判中是重要攸关方，因为欧洲国家在中东地区有巨大的能源和商业利益。但在美伊谈判期间，美国突然联手以色列军事打击伊朗，并且绕开欧洲，这在外交、军事层面都将欧洲排除在外。欧洲第一时间强烈感受到被边缘化的冲击，美国则在新的全球战略中赋予欧洲不同以往的角色。

　　2、侠客岛：欧洲国家在谴责伊朗对邻国发动报复性袭击的同时，对是否参与对伊军事行动措辞非常谨慎。西班牙对美批评尤其激烈，明确表示反对战争，并拒绝美国使用其军事基地打击伊朗。如何看待这些国家的态度？

　　崔洪建：以前英国一直是美国在对外军事行动中最“可靠”的盟友，因此这次英国受冲击最大、立场选择最为困难、前后也最矛盾。英首相斯塔默先是以伊拉克战争为教训，政治上和美国拉开距离，并拒绝为美国提供军事基地；很快又表态，同意美国“特定且有限”使用其军事基地。

　　政治上保持距离，行动上避免脱离，“既要又要”的应对策略被英国展示得淋漓尽致。

　　法国出于大国地位考虑，对美国行动的反应最强烈：批评美以军事行动未征求联合国安理会意见，未获安理会授权，不符合国际法；主动与包括中国在内的相关方开展外交行动；军事上试图保持“代表欧洲”独立介入而非“配合美国”的姿态。这就与英国有了区别。

　　德国态度相对消极暧昧。3月初默茨访美，正好赶上美以对伊采取行动，德国某种程度上被动卷入事态。出于历史原因，支持以色列在德国是某种政治正确，此前巴以问题上德国就倾向支持以色列。对美以军事行动，德国没有提出明确批评，是出于强烈的政治因素和政策惯性。

　　那西班牙这次为啥如此“硬刚”美国？

　　一是地理位置上，中东如果乱，位于大西洋和地中海咽喉位置的西班牙将首当其冲，面临贸易通道受阻、难民涌入等问题。因此西班牙政府的态度，延续了在中东问题上的政策连贯性，即主张稳定地区形势，反对以色列单方面改变现状；

　　二是西班牙与美国有积怨，此前美国对西加征关税、要求增加北约军费等举动，已引发西班牙强烈不满，这次白宫又威胁切断与西班牙的所有贸易关系；

　　三是政治立场上，左翼执政的西班牙在国际事务中秉持的理念与白宫相左。近年来西班牙希望在大国博弈中寻求更平衡多元的外交立场，反对盲目接受所谓美欧共同立场。西班牙“美国的政治动机不能证明其行动合法”的逻辑，体现出更多基于国际关系准则，而非按意识形态划界的理性。

　　3、侠客岛：英法德三国领导人3月1日联合声明称，可能对伊朗采取“必要且相称的防御行动”，摧毁其发射导弹和无人机的能力。怎么看这种表态？

　　崔洪建：伊朗事关欧洲周边安全和通道安全。中东是欧洲重要的能源供应来源，无论伊核问题还是美以军事打击伊朗，都将对欧洲的能源、贸易、安全产生不可忽视的直接影响。

　　经历了事发之初各自表态的相对混乱阶段后，欧洲主要国家意识到需要介入其中、发挥作用，不能完全沦为被边缘化的旁观者。

　　欧洲首选是外交介入。欧洲看清楚了，就算想置身事外，也无法避免被局势卷入其中，比如英法在海湾国家的侨民、军事基地、经济利益都会受到波及，因此希望变被动为主动。

　　联合声明核心内容有二：一是以外交方式表明军事介入的可能，保留欧洲尤其是英法德三国根据事态变化随时军事介入的权利；二是在各方博弈中明确合作伙伴，欲将联系密切、利益相连的海湾国家作为主要合作对象，试图以“安全提供者”的姿态，为海湾国家提供安全保护、介入争端。

　　但为避免与伊朗直接冲突，这份声明又为可能的军事介入设定了条件：一是突出军事介入的“防御性质”，试图与美以行动拉开距离，说欧洲是保护海湾国家；二是强调必要性、对称性，采取军事手段不以升级冲突为目的。

　　欧洲采取这种姿态，是想避免和伊朗发生直接冲突，也避免国际社会批评。

　　4、侠客岛：英国已参与协助海湾国家防御来自伊朗的军事打击，以“支持其在海湾地区的盟友”。马克龙确认，法国“戴高乐”号航母也已抵达地中海，应对中东地区紧张局势，保障法国及其盟友的安全。怎么看这些举动？

　　崔洪建：欧洲正试图外交攻势和军事防御两手并用，介入美以和伊朗的军事冲突。无论是英国的空中拦截还是“戴高乐”号航母的航向所指，都试图体现其“有限且防御性”的介入姿态。在欧洲国家看来，这些军事行动符合联合声明中“必要且相称防御行动”的定义。

　　无论欧洲国家接下来在中东采取何种军事行动，都将以“介入冲突避免被动”“提供保护扩大影响”“对伊威慑确保利益”3条为主要目标，根据事态变化进行调整。目前欧洲的动作更多是在军事上找存在感，减少美国指责其“不配合”的压力，同时在英国塞浦路斯军事基地遭到疑似伊朗无人机袭击后形成对伊某种威慑。

　　但伊朗也表态：欧洲国家若加入美以的攻击，就将成为伊朗的“合法目标”。这是威慑欧洲国家。欧伊双方通过隔空喊话，实际上试图达成某种默契。

　　5、侠客岛：从伊拉克、阿富汗到利比亚、叙利亚，每一次美国挑头开战，欧洲盟友都不同程度出兵出钱下场。这次欧洲盟友为什么不跟了？

　　崔洪建：国际环境变了。过去欧洲配合美国对外军事行动，为自己找的理由是基于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认为应对他国采取包括军事行动在内的“人道主义干涉”，逻辑是“人权高于主权”。欧洲认为自己是“人权卫士”，有责任跟美国共同行动，甚至支持政权更迭。

　　但现在，欧洲不得不重新思考所谓人权和主权之间的关系，尤其欧洲国家经历了美国欲强夺格陵兰岛、自身主权受到直接威胁。在这方面，英国和西班牙领导人的表态很有代表性。

　　美欧关系也变了。现在美欧间政治理念、战略目标、经济利益上都存在分歧。美国正重新打造基于美国实力而非“西方秩序”、以“美国利益优先”而不考虑“跨大西洋共同利益”的对欧政策体系，欧洲被美国视为单边军事行动时的包袱、阻力。欧洲也在调整思路对策。即便一些国家政治上依然认同美国目标，但在具体应对上也试图体现出与美国的不同。

　　还有，欧洲自身安全环境和观念变了。过去欧洲自认相对安全，但当前俄乌冲突被欧洲视为最大最直接的安全威胁，自身都难保，就不可能不顾轻重地把军事资源投入配合美国的军事行动。

　　欧洲也意识到，与本土安全无虞、能甩下中东“烂摊子”一走了之的美国不同，由伊核问题引发的中东危机如果持续升级，甚至扩大为地区全面冲突，欧洲将面临军事冲突、能源危机、难民危机、恐怖主义等多重挑战。俄乌冲突持续延宕，如果周边再现新的动乱，与欧洲整体利益相悖。

　　6、侠客岛：战事延宕，欧洲可能如何应对？

　　崔洪建：欧洲的困境是，在东边已有俄乌冲突的情况下，美国又在中东开辟另一战场，两面夹击，不得不面临大国博弈背景下地区冲突的直接冲击。

　　欧洲还是会两手应对：一方面密切关注军事冲突状况，军事上采取“防御”和威慑姿态，并保持转入进攻的主动权，确保其安全诉求得以实现；同时外交发力，通过与海湾国家、其他有影响力的域外大国的外交互动，合力推动冲突降级，力促美伊恢复谈判。

　　一旦冲突延宕升级，欧洲要考虑的是，如果美国将大量军事力量投入中东，是否还能维持对乌军售？冲突外溢还会不断推高能源价格，对欧洲经济民生产生更大冲击。尽量将冲突拉回外交轨道，是最符合欧洲利益、最能让欧洲体现其存在和作用的路径。


　　欧盟委员会总部大厦前（图源：新华网）

　　7、侠客岛：近两年欧洲不安全感加剧，战略自主紧迫感趋强。美以军事打击伊朗，会对欧洲的战略自主进程产生何种影响？

　　崔洪建：美以抛开欧洲对伊朗军事打击，就能看出欧洲在美国全球战略中的价值和重要性在不断下降。美国对未来安全战略的构思则更显清晰，大体是一种“治安区思路”：不同盟友负责不同地区“治安”，北约管欧洲，中东交给以色列，各司其职，互不干扰，美国制定总体战略、落实角色分工并进行资源调配。

　　美国并不希望欧洲在中东有太强的存在感，认为欧洲参与其中只会添乱、帮不上忙，只会捞取战利品，提供不了实质性支持。这种战略和策略的明晰化会对欧洲战略自主产生更持续刺激。来自俄美的安全和战略压力，将迫使欧洲把推进战略自主作为长期方向。但如何将刺激转化为推进战略自主动力？欧洲各国反应并不一致。这种分化使其难以掌握主动权。

　　欧洲战略自主的长期方向，会不断受到突发事态的干扰、破坏和扭曲，难以有节奏、有规划地推进。短期内，欧洲只能被动承受其他大国导致的地缘政治变化压力，不得不采取现实态度，尽量管控危机。

　　在不愿被卷入冲突的同时，保持军事手段介入的姿态；在不愿直接配合美国行动的同时，又要采取主动以防止被边缘化——这种矛盾又无奈的对策，就是欧洲在战略自主的长期需求和短期困境间踟躇颟顸的直观体现。（来源/侠客岛微信公众号 文/霁月）